铁藏
为什么把名字改了？
在下十返舍一九
我写了篇祭文
已写了？怎样的祭文？
向这世上…
挥手告别
跟着呢？
随着烟与灰向这世上挥手告别
烟与灰？
要灰飞湮灭？你何时会死？
我没有打算要死
我只是想与过去的我说再见
唉，一九
你只为了金杯玉露胡扯些东西来
不要胡说八道，我从来不会如此
你也写写看
当然，我已着手准备我的大作
将会是我人生的重要作品
听说你改了笔名为式亭三马
你也写祭文吗？
人生如屁
臭气在瞬间消失
下一篇作品的名字已决定为
《浮世浴场》
浮世浴场？是女子浴场吗？
男的、女的浴场我都写
在浴场里，每个人都裸着
每个人与将军都没两样
都回归到像出生那时一样
铁藏，你最近做什么？
看歌麿
他认为自己是当今唯一的浮世绘师
你见过他那些人像绘吗？
这个歌麿怎么可能？
怎能绘出这样精致的东西
好像有生命的一样
你是谁？
小荣，有什么东西吃吗？
真无礼！
你是将军的女儿吗？
到楼下去
你带我来为了这样吗？
他在做什么？
看，是个老头子
什么
没什么
是谁？又是你那类型吗？
歌麿这人正混蛋
是很有名那个歌麿吗？
御用镜磨师中岛伊势
这就是我家
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是御用镜磨师之子
那为什么你会住在那小阁楼？
你迟阵子就会明白
你好，请问家父在吗？
他正在沐浴
你不是那人的儿子吗？
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吗？
我们不是真正的父子
很漂亮啊！
身为御用镜磨师有名有利
身家丰厚
你是干什么的？
我绘画的
有什么好笑？
你画公仔等乞米
遇上骤雨的时候
有些人会停在路边等雨停
这些人都是懦夫
但有些人明知继续走会弄湿身
都不会停滞不前
无人知道他们正朝着哪里走
我便是这种人
我也不知我要到哪里
我只知我后面已无路可退
不要这样
你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总有一天我会有所作为
小荣真的是你女儿吗？
她出生那年，我才十九岁
那年的正月三十，我离开了她妈妈
沙沙沙沙的雨？
没错， 是我心灵的骤雨
这场雨下了多久？
爸爸，很久没见了
来干什么？
是为了钱
这个女人是谁？
我想你或许会喜欢她
便带她给你看看
你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
但我今次带了这女人给你
你好好想清楚
从前你要一个人出来当画师
那时我还未收养你
我一个儿子也没有
便收你为我养子
希望有人继承我成为将军的镜磨师
我可以继续， 利用工作余闲习画
一心岂能二用， 你两方面都会失败
最近你到御用绘画师…
狩野融川那儿习画
文人画、汉画、漫画
你究竟在想什么？
有时候是因为骤雨
什么？骤雨？
没出息！
这家伙在江户中最低下的地方长大
他爸爸是个苦力
家境非常困苦
铁藏的妈妈自小便离开了他
他伯父卖蚬为生
他伯父有时会带着他来这里卖蚬
我见他聪明伶俐，便收养了他
你到胜川春章老师那里习画
这些忠告与金钱
算是我对你的最后心意
拾起来吧
我不是乞儿， 不是狗
我不应该发你脾气
总言之， 多谢你
这个女的， 你喜欢她吗？
她几有趣， 我留下她吧
我不能明白他
他太有自己的想法
我相信我父亲喜欢你这样的女孩
你带我来是为了借钱吗？
再见
又再来？
我会再来借钱的
你还想怎样？
我可以回去吗？
你今年几岁？
二十
你随便对我怎样吧
你说什么？
你对我随便怎么吧？
真的吗？
我从不说谎
很柔软呢！
你想对我怎样便怎样做吧
我不要做床上的装饰品
你想我对你兽性一点吗？
你将会了解我们之间的乐趣
婆婆， 拿着这些钱
拿着， 去其他地方， 当没有生过我
你神经！
我生你出来， 你才会在这里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我父亲很难相处吧
要储起多点钱
等生活安定些， 你可以当作家
没错， 人穷志短
请容许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你的思想一点都不有趣
是吗？
你爸爸是武士吗？
是，我爸爸是松平信样的侍卫
因为你自己为想成为作家
所以娶了有钱木屐店老板的女儿
这样做太不要得
她比你大十三年呢
资料的确详尽
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没什么
到外面去， 在这里你阻碍我工作
你不要管她好了
你跟你爸只是在这里留宿
你不要多多事干
她看来很慈祥， 想不到很不好惹
她就是这样认真
你在说什么吗？
没有， 没说什么
一无事处！
你弄的木屐非常精致呢
弄木屐是我的职业， 我要做到最好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
现在直子不在， 爸爸只好喝酒去
她对爸爸那么要紧吗？
她的离开确实伤了他的心
这些东西， 你将来便会明白
什么将来才会明白？
我将来也是女人
男人的事我不明白
没错， 小荣你只是个女人
喂，我也懂暗恋的
昨晚有些美好的事发生了
一起庆祝吧
有什么美好的事情？
让我告诉你， 先停下你的工作
我昨晚到过狩野老师那儿
狩野老师正绘画
画中一小孩拿着竹竿弄树上的柿子
那柿子的树干有这样高
虽然小孩的竹竿比树干还要高
但他就是用脚尖站着， 这很奇怪
那树理应画得更高
我告诉狩野老师， 但他不大高兴
滚出去！
他赶我走
我令他丢面， 他生我的气
爸爸， 等一下！
或许他就是想描绘那小孩的笨拙
或小孩的天真无邪
绘画有很多方式
太循规蹈矩的画人们会说没生气
你有你的道理
没人买你的画，因为你绘画的意念
都是从别人处抄来的， 毫无新意
没错， 或者给你说中了
小荣， 多谢你！多谢你啊！
混帐！又是骤雨
去买点东西吃
你们要谈儿童不宜的话题吗？
弄木屐的， 我们可以单独谈一下吗？
这里就是他的家
你们随便吧
你也出去吧
我也要出去吗？
那天以后， 直子每晚也过来
我们一起饮酒
然后我帮她洗身
直至有时一起到床上
不好意思
但每到最关键的时候
她总会留下如谜一样的笑容
然后消失了
你化了妆， 是要看起来年轻点吗？
我已深深爱上直子
没有她我坐立不安
爸， 我和你一样
她美丽的胴体总在我脑海出现
我现在只懂绘画裸体人像画
想像她被强暴时的情景
但这些作品竟被人评为我的代表作
她现在去了哪里？
她夺去我的心后便离我而去
你快点回去， 你再对直子有任何企图
我便会杀了你
走啊！
你还在里面吗？
我正要出来了
我要带这木屐到茑屋先生那儿
早点回来， 黄昏前要回来吃饭啊
准时吃饭对身体好呢
你听见吗？我与爸爸的痛苦
什么都没听到
被太太整天监视， 你不烦厌吗？
我跟她结婚时， 答应过她不再写书
我不介意她年纪比我大
我想， 总有一天我可以实现理想
她睡着时， 我会爬到书桌前拿起笔
我知道这都只是一叠原稿纸
但我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其实， 我去找茑屋那印刷商处
要让他看看我刚完成的小说
唉…是谁人写的小说？
开什么玩笑， 不就是你的小说
你将这事情原原本本给铁藏说清楚
有些人看见蟹打横行会觉得害怕
像你一样
一个成年男人竟会这样
你太太就是这只横行的蟹
你把我弄糊涂了
蟹当然是向横行
向前走的蟹， 不是怪物是什么
赶时间啊， 我只会交代一下
一小时后到横网町好吗？
到我爸爸那里？
为什么？
应承我， 要到那花园等我
她当我是什么人？
你不要接近那女人， 她会伤害你
我在外面碰见直子
你少管闲事
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这样兴奋？
对我来说， 直子究竟是什么
我觉得今晚我们会有些事情发生
我不应这样想， 我已有你这女儿
你做事总是三分钟热度
我想你不久便会对她生厌
看你现在这样懊恼
铁藏，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小荣， 你会日日夜夜照顾我吗？
你跟他们说了吗？
还没有
那由我跟他们说吧
你们两个快点搬走吧
我现在没时间
你这算什么态度
小荣， 你明白吗？
我不知怎算
有你在， 我老公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你这种人不是写作的材料
对不起
你怎对得起我
我永远为你安排最好的
但你只管写这些垃圾小说
还用什么马琴做笔名
左七！
小荣！
不用理我！
直子
不要生我气， 你出来吧
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直子
她叫我在这里等她
直子，你在哪里？
这里啊！
是什么？
岂有此理！
这是谁？
是伍助！
木屐店的小工
他替左七打工的
原谅我吧
是她引诱我的，她迫我这样做
不关我的事
告诉我你只是在戏弄他
告诉我你没有与他发生关系
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这个老人家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我还未上吊
什么上吊
我父亲母亲都是吊颈死的
他们的感情非常要好
你究竟有没有跟那男孩上床？
这几天我觉得很闷
我可以放下我的过去
跟我一起生活吧
我给你我的所有好吗？
我愿为你放下金钱、名誉、地位
我要离开江户
我厌倦这里
我要到郊区耕作为生
够了！你臭婆娘！
对不起
直子
你干脆杀了我吧！
她抛弃我
我被她抛弃了
我这个御用磨镜师被她抛弃了
直子不在吗？她在哪儿？
她不是叫你到这里找她吗？
发生什么事？
我放弃了， 我决定不再画画了
你做回平时那个铁藏不好吗
我要去卖蚬，去卖辣椒
那也不错
我要忘记过去
但除了一样东西：
就是直子
我想他的心现在一定是很痛很痛
他悬梁自尽啊！
铁藏？他在干什么？
有辣椒卖
腌好了的辣椒…
又香又辣又好食， 食过包你返寻味
过来看看
辣到跳舞红辣椒
又香又辣又好食， 食过包你返寻味
这不是铁藏吗？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爸爸到哪里去了
腌好了的辣椒…
铁藏，你在干什么？
你疯了吗？
是我啊，十返舍一九啊
终于见到你了
我正在到处找你
你一声不响走了， 要我到处找你
你也在卖辣椒吗？
过来看看吧
我买了样东西，钱都洗光了
唯有睡在街头
你买了什么？
在一家古董店，我用尽我所有钱
买了这东西
是一个日莲人佛像
这就我的直子
你一定很想念她
我总要有点精神寄托
你终于明白自己的弱点了
你发生什么事？
在这儿卖辣椒？不画画了吗？
这样不错啊！
帮我买辣椒吗
腌好了的辣椒…
不要再说了！
在街边卖辣椒， 正一蠢材
不要这样说他好吗
你不配做画家，卖辣椒才适合你
不忿气吗？有胆就再画些杰作来看
你闭嘴！
算了吧
我只配在街边卖辣椒
左七， 我求求你
只要你赞他一句
这是他卖辣椒时画的
即使未必能卖钱
但你一句赞美便能鼓励他振作
那便赞他几句， 又不用花钱
你们是朋友，儿时开始的朋友
这画画得蛮不错， 不是吗？
你写小说都不明白别人的感受吗？
茑屋， 我来不是要你买铁藏的画
我想付钱给你， 要你出版他的画
你可能认为我很可笑
但请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就扮作是你欣赏他，才帮他出版
这样做是很傻， 但他知道…
有人欣赏他的画， 才会重新振作
我是一个生意人
只要有钱， 没有什么不可以出版
但若这些画质数太差会败坏我名声
爸爸，起来呀， 有出版商来了
你好， 我是茑屋
你有什么问题， 你不是画家吗？
你只懂吹嘘作大！
小荣，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试试画我吧
画我笑的时候
画我哭的时候
又或者是又哭又笑的时候
还是你喜欢画我的裸体？
坐下
眼望旁边
看这些线
真不像样
你自己干吧！
你新来的吗？这算是什么颜色？
左七…
我替你松弛小腿好吗？
不用了
什么都不用做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不如吃点什么，我弄些点心来
很高兴你陪我过了这段日子
很快你便可以回复自由
做你自己喜欢的事
你在说些什么？
我死了之后你应觉得如释重负
不要这样说好吗
我死了之后你卖了这间屋
关了这家木屐店，然后专心写作
我跟你结婚
无非是希望你能承继我家的祖业
但我错了
你到最后都不是一个好木屐匠
现在店都差不多要关了
你就好好写作吧
笔名是马琴吧， 看来倒也适合你
听起来好像是什么伟人的名字
"In Mourning"
我要写作！
各位先生、女士
现在大画家葛饰北斋要即席挥毫
他要在这粒米上面画两只麻雀！
真胡闹， 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整个人改变了
他只懂炫耀自己
疯子，我真看他不过
各位，请到城墙上观看吧
是谁呀？
是我啊
小荣！
你在写作吗， 马琴先生？
不要叫我马琴
还是叫我左七吧
我又是来借钱的
入来吧
你看来很努力呢
灵感来了， 我的笔便无法停下来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有位大婶有时过来替我煮饭
自己一个倒不错， 可以静心工作
铁藏最近怎么样？
他还是只管到处炫耀
但其实他身无分文
他那些大作呢？
不是很卖钱的吗？
不， 纸价太贵了
他就只懂炫耀
他其实心里一点都不好受
他本来很内向的
为了生计， 我帮忙画玩具和纸鸢
他有时也会用我的名字画玩偶
有些人成名得太快
自己都不知所措
我的作品《隅田川两岸》
卖得不错， 我打算今晚好好庆祝
多谢了， 我没有空
我又没有邀请你
你总是这样一副正经
我是来借钱的
我要押回我的衣服
我没打算借钱给你
借一些给我吧
我拒绝
对不起， 我现在在写作
我明白了， 我决定了
我不会再为你的小说插画
你的小说流行都是因为我的插画
我不认同
我不会再跟你合作
你从不能跟人合作
你从前的朋友都离开你了
爸， 他说得没错
你为什么帮着他
你写的都是说教的小说
一点都不反映现实
那有什么不妥？
看三马写的《浴场》
他就到浴场里写作
脱下罗衣， 走入热水中
本为天地自然的道理
管你是菩萨抑或孔子
在水中一鸣臭屁
气泡随着冉冉上升
我也有看过
只不过众生一相
三马他的学问也不错
但我并不欣赏他
我不明白描写放屁有什么好玩
但写菩萨放屁很有感染力
我倒不觉得
借些钱给我吧
没有
我自己拿， 我知道你的钱放哪里
爸， 不要这样
这样做便是小偷了
不知廉耻！
今晚之后， 我决定要到富士山
我要画富士山
那我怎样？我自己无力还债
左七会照顾你的
不如把真相告诉他
不要
你的画是有人付钱帮你出版的
什么？是谁付钱给茑屋？
还有谁？
是直子
是直子？
她在外地寄钱给我这样做
她可能知道你环境不好
你胡说！
她现在在哪里？
告诉我！
歌麿被捕， 被囚禁五十日
他拿将军开玩笑
正蠢材！
歌麿下狱， 茑屋会被牵连吗？
将军会下令我们停止出版画作吗
我觉得自己非常虚伪
竟然买通出版商
还胡说这是直子的所为
我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实在太恐怖了
我的小说都是同样伪善的
我一定要重新再写我的小说
对不起， 我完全没法帮你
告诉我可以怎样帮你
你太善良了
不好意思，我要弄休铺
我一向都是自己弄休铺的
我已40岁， 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再老些可能没能力照顾自己
趁还有气力， 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我明白你感受
老婆临死时要我尽力做我想做的事
我明白你，但其他人未必认同你
我相信你不会对其他人说这些事
那麻烦你了
我小说的读者一定觉得我平时
正襟危坐在书桌前写作
但其实灵感来时我都多躺在这休上
小荣， 你愿意协助我写作吗？
我最近看得不清楚， 工作很不方便
继续《望月》前编第五节
随便在角落开始笔录吧
她是仙女下凡还是再世西施
不懂写的汉字可以用假名
我迟阵子会修改的
我不得不承认铁藏的插画妙笔生花
如月眉般艳丽
若柳腰般温婉
像盛开的海棠
在樱树的树梢
小荣， 你今年有多大？
我？已24岁
那是时候成家立室了
我太老了
哪里老呢？
但一九先生说我已是成熟女人了
他总是挖苦人
你找个对象吧， 单身不好呢
我不像铁藏， 我不需人照顾
有时我觉得我像个女人
那你老婆很容易做呢
好女人不会稀罕这些东西
女人总是口不对心
我结过婚， 你都很清楚
我去洗手
我已爱上他，但我不会再提起
我要饮酒
女人饮酒有什么问题？
South Wind in a Clear Sky.
三十六幅富士山景画
画了这么多
其实只有少数是我满意的
哪一张最好？我自己都说不清
其实我把富士山看作是我自己
我静静坐着看山下的人生百态
The Great Wave off Kanagawa.
我一直走，一直走
我觉得我人生才刚开始
我只是89岁
Tenement House in Asakusa.
歌麿、三马、一九…
他们都一个个辞世
我身边再没有有趣的人
爸， 是好消息
我到职业介绍所找人帮忙
我竟然碰见她
不要这样拉着我
你先听我说
我家人都在饥饿中死了
我想起了， 你是直子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但直子现在应该已很老
她年纪比我还大
可以替北斋老师做事实在是太好了
他的画作非常有名
他的画作常出现在祭礼之中
你是从信州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是学者高井鸿山出生的地方
没错， 他是那里最伟大的人
我曾和爸爸到过那儿
他替那儿的祭礼作画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还是快点带我到北斋先生那儿吧
直子
我很想念你啊！
你这咸湿的老头儿
北斋先生对她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北斋先生？
他就是北斋先生？
难以置信
你已忘记了铁藏吗？
看！他叫铁藏
北斋先生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打扰了！
马琴， 你来得正是时候
告诉她的名字
三浦屋八右卫门
那么平常人怎样称呼我？
画狂人
认真点！
江户毕加索
信不信我打你？
先生， 你改名都改了三十次了
北斋， 你又有新名字吗？
我叫北斋， 我不会再改名了
失礼， 我刚才太失礼了
马琴， 你记得她吗， 是直子
直子
哪个直子， 我没有印象
小荣， 把她变成当年的直子吧
替她打扮一下
但我们没有钱啊
你可以借钱给我们吗？
听说你爱带着全副身家在身
没有啊， 这些钱我是用来活过世的
你姨甥不是想跟我学师吗？
那又怎么样？
若你给我十个铜钱
我北斋这名字就让他来用
欢迎光临
有没有一些漂亮的和服适合她
这里有点钱
在做什么？我们要和服啊！
欢迎光临
富岳三十六景、北斋漫画…
诸国泷游记
这些都是很出色的杰作
这些我都很有信心
我看不见东西， 我想我快盲了
我的小说用了很多汉字
我向我助手念手稿
他们都只懂写假名
你好， 北斋先生
方便交租吗？你已有三个月未交租
你再不交租， 我只好赶你走
我交， 我今天会交
马琴， 帮我交租吧， 三个月的租
神神化化， 我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什么
这里太多了
不要紧， 拿去吧
这不是假钱来吧
都是真的
多谢你
你都是那些潦倒的画家吗？
这些年来都算捱得辛苦
啊！我究竟来干什么
这个不好！
看你在做什么， 都已一把年纪
看你真不像样
直子在哪里？
她在更衣， 很快便回来
我选了店里最漂亮那件和服
小荣， 你为什么生气
现在政府不鼓励人浓妆艳抹
他们还禁止我们穿丝质内衣
但他们太过份了
我见到有警察在路上截停了些女人
说『你一定穿了丝质内衣』
然后要她们脱衣
他们有截住你吗？
没有， 我是唯一没有被截停的
下雪了！
什么可能， 现在是夏天啊！
啊！是黑色的雪
我有点头晕
我要回家了
马琴年纪都不轻了
北斋也变了个老头儿
可怜的老头儿
小荣， 我饿了
你才刚吃完饭
我回来了
直子
与当年一模一样
辛苦你了， 有空来坐吧
怎样？好看吗？
小荣，我可以再画画了
我可以人生里第一次画真女人
爸，尽力吧！
你双眼， 你双会笑的眼
脱吧！
脱？
我要画你的裸像
脱衣吧
不可以， 我不想这样
北斋这老头儿去了哪里？
他有时自己出去了， 很快会回来
你不愿脱，所以他走了
他回来时你就脱吧
即使我不脱， 他都可画花鸟虫鱼
你回来啦！
老师，你回来啦！
你去了哪里？
你年纪不轻，不要随便走来走去
现在就脱吧
快点， 否则我会看不清楚
快点脱吧
他是不是神志不清
快点脱吧，我快看不清楚
照我说话做吧
不要啊， 现在日头白白
她真顽固
爸， 为了你， 我脱吧
哎呀，我不要画怪物啊！
我要画一大一小八爪鱼
和一年轻女人
哗！是生的八爪鱼！
好像很有趣呢
就当这里是海边
这儿就有个海女横躺着
看见这里的海女吗？
看她打开了只腿， 在她的腰上
八爪鱼在蠕动， 海女也跟着蠕动
八爪鱼爬进海女的两腿之间
那些触须在向四处伸展
我来试试看
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欲望
你也有
我也有？
我们所有人都有欲望
我做得好好的
好痒啊！
好黏啊！
看见吗
女人兴奋时，她们会弯起脚趾
像这样吗？
再多点， 直至你双脚麻痹
很辛苦啊
我等了这么久， 这时刻终于来了
终于，我捕捉到这个机会
噢！你的身体真够美丽
继续吸、继续吸
我要带你进入一个美妙的境界
噢！这八爪鱼太美妙了
我透不过气了
呀！透不过气呀！
再吸， 用力吸，用尽气力…
我要画的
不是八爪鱼如何蹂躏这女人
我要画这女人如何爱抚这八爪鱼
爸， 是杰作啊！
给我看看
画得非常好啊，无懈可击
小荣， 你要记住
我毕生的代表作
不是富岳三十六景
而是女人在欲火里的不同形态
我将会动手画，你要好好记住
混账！要是年轻几十年多好
混账！
爸，你辛苦啦， 我帮你按摩
这船是怎样的船？
用叶造的小船
这小叶船飘洋到大唐土地
带来了大唐的土产
一曰香箱，二曰镜子
三曰绫罗绸缎
你猜这些礼物是给谁的
是给春天的礼物
我们到墓塚探望她
我们都曾是小孩
小孩总是无忧无虑，令人妒忌
马琴，你是不是完全看不到东西
看得出来吗？
我不在那边，我在这儿
这边啊
我会捉到你的， 不会赖皮
我捉到你了
真高兴你捉到我
你故意让我捉到你吗？
是， 我不会说谎
我来了， 真高兴我来了
虽然看不见， 你还来看我们？
我已决定了， 我不会再回家
我活得厌了
我本来自一个武士的家庭
我会依照传统切腹自尽
切腹自尽？
好肚饿啊！
我不止看不见， 连脑里都一片漆黑
我尝试写作， 但一只字都想不出来
我已再不是马琴了
我谁人都不是
我是左七， 一个没用的老而不
不要再糟蹋你自己
小荣， 赶他走
不懂生命可贵， 你走啊！
生命有限，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管年纪有多大
潦倒地活着总好过平静地死去
我终于明白了
你爱马琴
所以你没有想过要结婚
快点和他造爱吧
你怎可以这样对你女儿说话
为了我， 你糟蹋了自己
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没错
好像爸爸这些年来都只爱直子一个
而我就只有你
我不知道
有像这样好的人在我身边
但我浪费了这一生
我只懂在书桌与印刷房中游走
你们两个给我走
我不再需要你啦
我有我的直子
我会照顾他的
其实…
我不是一个好女人
我喜欢做很多别人都不会干的事
举例说， 有人走来问路
我会说教他走捷径
但其实是胡扯一条路给他
我就是这样的人
当歌麿很有名而爸爸还是初出道
我曾想过拿歌麿的春图去告密
故意令他下狱
请你不要放弃我
我已决定要离开爸爸
我知道他迟早会被直子耗尽心力
看着他步向死亡，我倒觉得有趣呢
北斋老师， 请你继续绘画
你的画在出面的价钱很高呢
随你喜欢画什么， 八爪鱼又好
鳗鱼又好， 你一天画一幅吧
连续画一年， 我便会嫁给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对什么都没反应
都再没有灵感
像火焰一般的灵感
小荣
拿那个盒过来
打开它
这全都是你的
这些钱够你用过世
虽然不会是很长的时间
我生来就贫穷，我都习惯了
这些钱对我来说不要紧
你可用这些钱去替你爸准备葬礼
你对我真好
我人生充满喜悦
因为我遇到他
是真正的喜悦
你高兴遇到我吗？
当然啦
小荣， 很冷啊
你过来暖暖我好吗？
我已为自己建好坟墓了
连祭文都写好了
告别尘世的痛苦
我要回到原本的地方
像一个泥娃娃
你觉得我写得怎么？
你说有道理吗？
像我小说一样
我想死…
在女人柔软的怀里死去
小荣，虽然你已上了年纪
但你的皮肤依然很幼嫩
是因为我没有结婚
到现在我还是处女
百子， 我快要下去跟你见面了
一切都跟我预计中发生
由开始到终结这一刻
我可以啜一下你的乳房吗？
你喜欢便啜吧
很兴奋吗？
第一次看别人造爱吗？
我想给你灵感
不喜欢画我们吗？
怎么样？
真无聊，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慢慢吧
可怜的老头儿， 有心无力
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没有心情
神经病！
他错过了另一次绘画杰作的时机
快点吧
唉， 小荣
他以为我是小荣
是， 来了
告别尘世的痛苦
我要回到原本的地方
像一个泥娃娃
写得不知所谓
马琴临死都要卖弄文笔
到我死的时候， 我的祭文会是…
听着， 听着，我刚想好了
听着
我的神魂飘过夏日的原野
夏日的原野是重点
我要在101岁那年夏天死去
我现在90， 我不要再画春图了
我没时间再周旋于年轻女子之中
我要用5年时间学习西洋画
到95至99岁时应可得心应手了
到100岁时…
我可以画我自己喜欢的画
一想到这里我便等不了
真的急不及待
小荣
她到哪里去了
爸， 你在做什么？
你很脏， 衣服都破了
没有我， 你什么都做不了
始终都要我照顾你
看来直子离开你了
在准备祭礼吗？
鸟越神社的祭礼快要来了
是供奉观音的时候
搬到浅草来真好
我出身贫苦农民家庭
自小在贫瘠的土地上工作
恨不得能到繁华的江户生活
妈妈…
那时在这儿附近的小剧院
上映《四谷怪谈》
那时多么受欢迎
真希望可带你一同去看
估不到竟有人会想起我
是谁在呼唤我？
是日莲佛
南无妙法莲华
多谢你保佑我
我一直相信你会守护着我
你真虔诚！
这些年来你一枝香都没有上过
多谢你令直子回到我身边
去休息吧
直子， 我会上床了
但日莲佛， 我宁可要回小荣
要她回到我身边
我想小荣背着我到处游玩
以一个女人来说， 她真的很坚强
我已70岁， 还想我怎样照顾你？
我越来越像马琴
都看不清了， 影像越来越模糊
都看不清了！
在看什么玩笑？
看来我太早替自己写好祭文
我应该画一幅画
我做错了
一个神魂飘过夏日的原野
到处飘浮， 随风而去
应该会受欢迎的
然后我会买礼物给小荣
直子， 给我拿笔来
不， 你是小荣
你太糊涂了
如果你当年结婚
你现在已经在享儿孙福
这里越来越黑
如果上天再给我十年命
其实5年已经够了
只要它给我5年
我便可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他终于死了
他们临死之前
总是说这些动听的话